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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八章 寸有所长
尹家台的秋阳带着股金贵的暖,斜斜地照进范家二房的堂屋。杨桂芳正蹲在灶台前翻烙饼,鏊子上的玉米面饼子冒油,香气漫过门槛,缠上了院里那棵老槐树。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,她回头一看,范永澎正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,小胳膊晃了晃,竟稳稳地迈出了一步。
永澎!杨桂芳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,扑过去想扶,又怕惊着孩子。小家伙咯咯笑着,又往前挪了两步,突然张开胳膊扑进她怀里,嘴里含混地喊:娘......饼......
这一声,喊得杨桂芳眼泪地掉了下来。她抱着儿子滚烫的小身子,埋在他颈窝里哭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——为了这一天,范家熬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前永澎第一次抽风时的情景,杨桂芳记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清楚。那天夜里的月光白得发瘆,孩子突然浑身抽搐,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,她抱着他往范恩才屋里跑,棉鞋在冻土上踩出的响,怀里的小身子烫得像团火。范恩才上了马,用铜镜在孩子身上照出层青气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:是坟地的煞气缠上了,得用七星镇宅法
那以后,范家的院子就成了药罐和神龛的天下。范恩才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上香,供桌上的香炉换了三个,插香的洞眼密得像筛子;他把自己珍藏的那本线装医书翻得卷了边,书页上的朱砂批注被手指磨得发亮,其中小儿惊风,当以朱砂配辰砂,辅以桃木为引那页,边角都磨破了。
为了找桃木,范天守跑遍了豁岘湾的山梁。有回听说上圈岭的老庙里有棵百年桃树,他半夜就揣着锯子往山上爬,露水打湿了裤脚,被酸枣刺划破了胳膊,硬是锯下段手腕粗的桃枝。回来后连夜雕成桃木牌,上面刻着敕令驱邪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范恩才亲自用朱砂点了眼,埋在院子中央的槐树下,说是能镇住地脉里的煞气。
埋桃木牌那天,永澎刚好又抽了风。杨桂芳抱着孩子跪在供桌前,听着范恩才念咒的声音混着儿子的哭声,心像被揉碎了的布。范天守蹲在槐树下埋桃木牌,铁锹往土里砸的声音响,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后来他跟杨桂芳说,那天埋到最后,铁锹碰到块硬东西,挖出来一看是片老瓦,上面还带着点白霜,倒像是当年给吴小发治病时用的那种。
爹说这是好兆头。范天守把瓦片擦干净,放在供桌的角落里,瓦片挡煞,桃木镇宅,双保险。
可永澎的病还是时好时坏。有回范天洪从县城带回台二手收音机,说是让孩子听个响,兴许能舒坦点。谁知道刚打开,里面突然放出段锣鼓点,永澎吓得一哆嗦,当场就抽了风,嘴唇紫得像茄子。杨桂芳抱着他哭,范天守气得把收音机摔在地上,碎片溅到墙角,把范永浈吓得哇哇哭。
从那以后,范家二房再不敢有大动静。范天守的木工铺搬到了院外的老柴房,刨木头时都特意放慢速度;杨桂芳踩缝纫机时,总把踏板踩得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;连任雨莲烧火做饭,都不敢让风箱发出太大的声。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香灰落地的轻响,和永澎偶尔发出的咳嗽声。
转机出现在那年麦收后。范恩才去七山乡赶庙会,遇到个云游的老道,给了他包灰色的粉末,说是百草霜,用晨露调开,每天给孩子擦手心脚心,能去邪祟,固元气。老道还留下句话:心病还需心药医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范恩才回来后琢磨了半宿,突然一拍大腿:是了!当年给吴家娃治病,用的是他家老宅的瓦片,这孩子的病,怕是跟咱范家的老坟有关!他让范天守去祖坟那边,取点坟头的土回来,拌在永澎的粥里。
范天守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祖坟。那片坟地在向阳的山坡上,长满了酸枣刺,他跪在爷爷范槐明的坟前磕了三个头,用手刨了把带着草根的土,包在红布里揣回来。杨桂芳把坟土筛了又筛,拌在小米粥里,永澎竟没像往常那样哭闹,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。
从那天起,永澎的抽风渐渐少了。先是五天一次,后来变成十天,再后来,竟有半个月没犯。杨桂芳每天用百草霜给孩子擦手脚,看着他手心的青气一点点退去,变成健康的粉红,夜里睡觉都能笑出声。
范恩才又上了回马,这次的声音格外轻快:煞气走了,该补补元气了。他开的方子换成了黄芪、党参、当归这些温补的药,还让杨桂芳每天给孩子煮个鸡蛋,蛋黄里埋点碾碎的珍珠粉,说是能安神。
珍珠粉是范天守托人从兰州买的,一小瓶就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。杨桂芳把珍珠粉小心地倒在蛋黄里,用勺子碾得细细的,看着永澎一口口咽下去,觉得那粉末比冰糖还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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