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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难友与半仙（第4页）

绳子的一端，被打了个死得不能再死的结实绳结，牢牢地系在大门左侧一个低矮的、表面布满裂纹和虫蛀痕迹的老树墩上——这树墩显然是被人从中锯断的，断口早已变得灰黑。而绳子的另一端，则像一条慵懒的蟒蛇，一路延伸过门口的空地，最终从一个小窗口钻进了大门右侧那个低矮破败的保安亭中。

保安亭里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茉莉花茶香和潮湿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。李大爷，这个看起来六十多岁、头发花白稀疏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的老人，正打着长长的呵欠，眼角挤出了浑浊的泪水。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那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红色字迹、但漆皮已多处脱落的搪瓷杯，杯子里刚泡上他精心准备的高碎茶叶，褐色的茶末还在热水中翻滚舒展。对李大爷来说，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，能眯着眼睛品一口浓茶，就是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。

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碎茶渣，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，小小地抿了一口，滚烫的茶水流过喉咙，他满足地发出“滋滋”的美妙声响，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短暂的惬意。这工作清闲是清闲，就是太熬人，全靠这点茶叶提神熬日子。

然而，这份宁静瞬间被打破。

“滴——！”一声尖锐、刺耳、毫无预兆的汽车喇叭声，猛地从大门内的院子深处炸响！这声音如此突兀、响亮，仿佛就在耳边，吓得李大爷浑身一个激灵，差点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弹起来。他握着杯子的手剧烈一颤，杯中滚烫的茶水猛地晃荡出来，溅了他满手都是。

“哎哟喂！”李大爷痛呼一声，手背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。他赶紧放下杯子，下意识地甩着手，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抽气声，但这一次，再也没有半点“美美”的感觉，只剩下惊魂未定和狼狈不堪。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在里面按喇叭？！这院子深处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，今天真是活见鬼了！

他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，只见一辆黑色的SUV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驶到了大门内侧，离拦路的绳子只有几步之遥。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，看不清里面的人，但那种沉默而急促的姿态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
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面色严肃，眉头紧锁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透着一股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威严。他甚至没有多看李大爷一眼，目光直接落在横着的绳子上，声音冰冷，带着命令的口吻，没有任何客套和寒暄：

“老李，赶紧的，把绳子放下。”

李大爷被对方的气势慑住了，再加上手上还火辣辣地疼，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，却又不敢发作。他认得这辆车，是偶尔会来这里的“上面”的人，具体是哪个“上面”，他这种底层看门的根本不清楚，只知道得罪不起。他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抱怨，也顾不上用抹布擦手了，赶紧起身，佝偻着腰，小跑到门口，拿起从窗口伸进来的那一端绳子，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那个他平时为了安全系得特别紧的绳扣。越是紧张，手指越是不听使唤，平时轻而易举的绳结此刻却像缠在了一起。

SUV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，显示出驾驶者的不耐。副驾上的中年人眉头皱得更紧，再次催促：“快点！”

李大爷额头上急出了汗，好不容易才把绳子解开，将粗重的麻绳从路中间拖开。黑色的SUV立刻像是脱缰的野马，几乎在他刚让开路的瞬间就猛地加速，轮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石，发出一阵噪音，飞快地冲出了大院门口，沿着土路绝尘而去，只留下漫天扬起的、呛人的黄色沙土，劈头盖脸地向李大爷扑来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李大爷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，赶紧用手捂住口鼻，踉跄着退回到保安亭门口，费力地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窗户。他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尘土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和脏兮兮的制服，一股混杂着委屈、愤怒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朝着SUV消失的方向，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，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。

“呸！什么玩意儿！”他喘着粗气，低声咒骂着，声音里充满了老年人的愤懑和卑微的抵抗，“赶着去投胎啊！吓死老子了，还溅我一身水！现在的年轻人，有点权有点钱就了不起了？真是太不懂尊老了，一点礼貌都没有！要不是图这个工作清闲，没人管，老子才不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呢！”

他悻悻地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那个搪瓷杯，看着里面已经不那么烫的茶水，却再也品不出之前的滋味。院子里似乎又恢复了死寂，只有土路上尚未完全散尽的尘埃，在窗外缓慢地飘浮，仿佛刚才那辆车的闯入和离去，只是这片荒芜之地的一个短暂而粗暴的插曲。然而，这个插曲，与城市另一端那栋陷入绝对异常的楼梯间，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、细微而致命的联系？此刻，无人知晓。李大爷只是觉得今天格外晦气，盼着交接班的时间早点到来。而林天明和苏小婉，则仍在那个无限循环的3楼，等待着未知的脚步声，或者，是命运的脚步声。